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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少(二首之二)

 

作者:林培張

2016 游覽與感懷/游覽與感懷

吾少重文章,刻意求升斗1。詎2知吾道衰,斯文同敝帚3。磨跡4轉他圖,寒氈5猶歲守。講學邊孝先6,循循敦善誘。未幾7變滄桑,詩書焚如槱8。吾脫利名韁9,吾吞雲夢藪10。中歲汗漫11遊,江湖沉淪久。駐足墩山12東,校字石渠13後。傀儡14懶登場,書傭頻掣肘15。人將腐嚇雛16,吾仍杯在手。錐末事覬覦17,決計歸農畝。閒來吾有書,客至吾有酒。
策杖訪名花
18,兒孫隨左右。暇時柬19賢豪,冒雨剪春韭20。吾老無長物21,一卷垂不朽22。今吾非故吾,笑他牛馬走23

【題解】

本詩為五言古詩,收入《全臺詩》第貳拾貳冊。林培張為嘉義進士林啟東胞弟,出自書香世家,漢學根底深厚,一生以詩人為業,儘管改朝換代,從未移志,為日治時期古典詩人中少見。本詩自述以詩人為一生的追求,其中各個不同階段的心路歷程。一開始,寫詩是為了興趣,不管生活好不好過,就是要寫詩。後來臺灣被殖民,漢學無用也無前途,連社會地位都急遽下降,過去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現在是百無一用是書生。詩人仍然堅持作詩,只是轉換心態,讓作詩單純是作詩,不帶任何功利主義,不預設作詩的目的,只要興致來了就做,並且結合生活情趣而做,詩人轉念後,不再束縛自己,品味生活,看見自己的本心,到了年老,回首看年少的自己,只有一笑置之。

【作者】

林培張(1864-1941),字植卿,一作湜卿,又作次逋,號芷庭,嘉義縣人。清季諸生,曾入羅山書院就讀,為進士林啟東之弟。大正初,移居臺中,任職臺灣新聞社漢文部編輯,署其廬曰「寄廬」。林氏學詩,上溯魏晉,旁及白香山、庾肩吾諸家,最後則去其依傍,獨闢蹊徑。楊近樗謂其作品「善於傳神描景,詞無泛設,真情流露」,在漢詩壇頗為活躍,曾入「羅山吟社」、「南社」、「嘉社」、「網珊吟社」、「樸雅吟社」,並多次受邀為詞宗。與施梅樵、蔡梓舟、傅鶴亭、楊近樗為莫逆交,施梅樵曾於林氏七十歲壽誕發起賀壽徵詩活動,並於其逝世後,選編詩稿三百首,原擬於昭和十八年(1943)冬付梓,因時局緊迫而擱置。1958年詩人節始以油印本發行,前有施梅樵、楊近樗、傅錫祺、蔡梓舟序文,陳子敏等十二人題詞。20016月,龍文出版社根據施梅樵選編本影印出版。茲以龍文版《寄廬遺稿》為底本,參考《臺灣日日新報》、《臺南新報》、《臺灣文藝叢誌》、《鷗社藝苑》、《詩報》等報刊合集編校。

【注釋】

1.          升斗:比喻少量的糧食。

2.          詎:不料、哪知。

3.          斯文同敝帚:斯文,為文之道。敝帚,自家的破掃帚。意謂世事難料,寫文章的文人一下變成沒用的人。

4.          磨跡:磨練自己的能力。

5.          寒氈:氈,音ㄓㄢ。比喻官位小,薪俸微薄。

6.          邊孝先:漢朝邊韶,字孝先,白晝假寐,弟子則譏嘲他腹大便便,懶讀書。典出《後漢書・文苑傳》,後用以形容貪睡而腹大的樣子。

7.          未幾:過沒多久。

8.          槱:音ㄧㄡˇ,聚積乾柴焚燒,為一種古代祭祀的儀式。

9.          韁:繫在馬頸上的繩子。意謂掙脫名與利的束縛。

10.      吾吞雲夢藪:雲夢藪,雲夢大澤,位於湖北省東南部,長江、漢水間一帶地區,湖群密布,水道紛歧。此化用孟浩然〈望洞庭湖贈張丞相〉:「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之語。此喻氣魄之盛。

11.      汗漫:漫無標準,浮泛不著邊際。

12.      墩山:臺中舊稱大墩,詩人出生於嘉義,大正初,移居臺中,任職臺灣新聞社漢文部編輯,署其廬曰「寄廬」。

13.      校字石渠後:校字,擔任書籍檢校工作。石渠,閣名,西漢皇室藏書之處,在長安未央宮殿北,蕭何建造,其下礲石為渠以導水,所藏入關所得秦之圖籍。此喻指在報社工作一事。

14.      傀儡:如傀儡般,任人操縱或組織,喻徒有虛名。

15.      書傭頻掣肘:書傭,受雇於書商、為其做事以維持生計的人。掣肘,音
ㄔㄜˋ ㄓㄡˇ,喻為難、牽制。意謂工作受制於他人,無法發揮。

16.      人將腐嚇雛:孤雛與腐鼠,比喻微賤不足道的人或物。

17.      錐末事覬覦:錐末,錐刀之末,喻微小的利益。覬覦,音ㄐㄧˋ ㄩˊ,希望得到不該擁有的東西。

18.      策杖訪名花:策杖,扶杖。名花,泛指好花。

19.      柬:書信往返。

20.      冒雨剪春韭:冒雨剪韭,喻友情深厚,典出《幼學瓊林・花木類》,漢郭林宗自種畦圃,友人范逵夜至,郭冒雨剪韭,作湯餅以款之。

21.      長物:長,音ㄓㄤˋ。多餘的東西。

22.      不朽:以著作留名。

23.      牛馬走:走,僕役。牛馬走指為人掌牛馬的僕役,為自謙之辭。典出司馬遷〈報任少卿書〉:「太史公牛馬走,司馬遷再拜言。」

【延伸閱讀】

1.          賴世英〈五十生辰自述〉,《全臺詩》第拾冊。

2.          林占梅〈閒中自述〉,《全臺詩》第柒冊。

3.          洪繻〈無聊自敘〉,《全臺詩》第拾柒冊。

 

(王惠鈴)

 

http://ipoem.nmtl.gov.tw/Topmenu/Topmenu_PoemSearchOverViewContent?CatID=1629

 

賞析:

「想要飛,不必有任何理由。」出自於信樂團《天高地厚》的歌詞。想要做這事的本身,就是想做。因為是熱情所在,因為如此,連理由都不需要了。連立心立命都可以放下了,並不是不可以而是不抱著目的論、功利論,有也好,沒有也好,內在的花朵自然開好了,呈現的精采自然吸引他人。如果為理由而飛翔,為救人而述文,為濟世而撰文,為拯民而著文,那看似很偉大的志向,也不過是將文字當成工具,不論多美化這利器,也是種本末倒置。因為最初的動機若不是基於喜悅和熱愛,那打高空的目標、高砲式的遠景也不過是說給人聽罷了。真正發揮作用,也需從這一步,第一步開始。真心所愛,就只是為了飛而飛。為寫而寫聽來像是種批評與消極,但只是為了抒發已心、為了觀察萬物、為了表達感觸,那最初的真誠、那最真的感動、那最不求回報的出發點,才是最美麗的所在。

 

從「吾少重文章,刻章求升斗」的第一階段,帶出「講學邊孝先,循循敦善誘」。到第二階段「吾脫利名韁,吾吞雲夢藪」或許還是帶著些許無奈,因為「未幾變滄桑,詩書焚如槱」。最後「閒來吾有書,客至吾有酒」是真正的灑脫,到了這個階段「吾老無長物,一卷垂不朽。今吾非故吾,笑他牛馬走。」也才真正有說服力。作者一生以詩文為志,從求功名到大環境變遷,心境的轉換,最終自我調適,回頭看從前的過往「笑他牛馬走」如果沒有經歷「離、返、合」的三階論證,恐怕最終的結語是毫無公信力的。離家、返家、合一的心境切換,正與反融合一體,一體兩面,既包容亦超越,更開啟下一個旅程。我們不禁思考,讀聖賢書,究竟所為何事?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是很八股的答案,這個脫口而出的標準解答若不是出自於真心,那也只是淪為紙上談兵。文學無用論喧囂其上,文字一定要有所功利作用嗎?隱居山林和大隱隱於世,人生在世究竟所學何事?安身立命,能發揮所學時就盡力而為,不能的話就獨善已身。這是個很好用的兩面刃,為什麼?因為容易陷入有志難伸和過於忙碌的兩難,如何拿捏?如何取得平衡?終究要回歸最初的本心,那也是最後的歸途。

    有一部電影叫做《阿基里斯與龜》出自古希臘哲學家芝諾的悖論:希臘神話英雄阿基里斯與烏龜賽跑,烏龜是速度是阿基里斯的跑速的十分之一,諷刺的是只要烏龜一開始的起跑點在阿基里斯之前,他竟然就永遠都追不上烏龜。這是為什麼呢?因為要追上烏龜的話要先經過烏龜的出發點,可是當他達到烏龜的出發點時,烏龜也已經往前移動了。明明理智上我們都會覺得阿基里斯一定會離烏龜越來越近,最終會超越,但這著名的悖論竟告訴我們答案是:「永遠無法超越」。 如果阿基里斯是自已,烏龜是夢想,那所有的文人終將何去何從?詩歌文字若不能以功名利祿為維生要素與衣錦還鄉的終點,那連養活自已都有所困難,何來齊家治國平天下?

    文學是否如薛西弗斯神話,永無止盡的徒勞無功?一日又一日將文以載道的大石推上陡峭的高山。用盡全力,始終無法攻頂,石頭日復一日從手中滑脫,又得重新推回去,沒有休息的終點。有人說薛西弗斯是無間地獄,趁早覺醒、提早放棄,自已才是能拯救自已「無限執著」的

 

那個人。可是也有人認為,薛西弗斯比他的石頭更堅強,明明同一個故事卻有截然不同的解讀。要悲觀消極或是樂觀積極的詮釋就像「半杯水」的論點一樣,是只剩半杯水還是還剩半杯?不如將文章志業看成是否有決心、有心境、有毅力、有熱情的反思。如果真的那麼喜歡,如果這真的是一生的熱愛,那就算天天要推上去又滑下來,又怎樣?因為樂在其中,苦刑也不以為苦,推石向上,本身就有各種千千萬萬的推法,正如文字的魔力。一手推、背推、兩手合推、雙手輪流推、用頭推、用肩頂、側身推,能想像多少種就是自已的文字創作功力。再下來又怎樣?誠如人生,如果已跌到谷底,那又有什麼好悲傷的?反正最慘也不過如此,不會再慘了,接下來都只能向上,無法再往下,那不是很值得開心嗎?只會愈來愈好,不是嗎?假若還沒到最低點,那更無需悲哀,這不是最慘的情況,如果連這都能適應與克服,就有更大的能量與更多的經驗去面對下一次挑戰。追不到烏龜的阿基里斯又如何?怎不把它本身就想成學無止盡?學海無涯?文章如同大地無限寬廣,文字如同大海無邊無際,文學如同銀河無窮無盡。不是因為追到終點才可以休息,而是追的過程就是種滿足,就是快樂。為自已而學、為自已而寫,不是因為要趕上某個前人或是得到某個文學獎,而是回歸初心,做這件事情的本身就是帶來快樂的泉源,這種成就感並非要無視外在的成就或他人的讚賞

。也非魯迅式的自欺欺人、自我安慰。是檢視內在的動力,一輩子都沒沒無聞,沒有首獎、沒有獎章,是不是還能很喜悅地以文字創作為業?有多少人有衝勁與持續力,終身在文字工作上?如果不能,那是不是即便在一天工作忙碌後、假日閒暇之際,睡少一點也無所謂、犧牲休閒時間也沒關係,仍然寫詩、依然著文、還是持續著前進。

     那怕永遠追不上那慢吞吞的烏龜,那怕石頭永恒永世地去而復返再往下落,那又怎樣?真心喜愛的文業,連過程也是種無比享受。這才是最大的回報,做這件事的本身就是興奮、就是豐足、就是高興、就是熱誠所在。所做即所得,立即回饋,不在遙遠的將來、不在功成名就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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