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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遊熱海

作者:林獻堂
2016 游覽與感懷/游覽與感懷
春氣漸和煦,草木綠初抽。傷足未全癒,熱海復重遊。旅舍在山腰,四望騁吟眸1。梅花零落盡,紅杏出牆頭。薰風2催更急,逐日放櫻稠3。青松與翠柏,事事頗清幽。新鶯初學囀4,拂曉鳴不休5。一天三次浴,大汗浹背流6。筋節稍柔軟7,伸縮漸自由。倚策8緩步行,薄暮9下山丘。臨海看歸潮,擊石浪花浮。堤下垂釣者,香餌藏金鉤。遊魚飢覓食,豈復識奸謀。遂被口腹誤,須臾死道周10。白鷗善知機11,眾鳥莫能儔12。因其無可欲,世亦不相仇。煙波沒浩蕩,萬里自悠悠13。
【題解】
本詩為五言古詩,收入《全臺詩》第參拾參冊。又載於《臺灣新民報》,「心聲」欄,1940年4月23日,第八版、《風月報》第一百零八期,「詩壇」欄,1940年5月5日、黃洪炎《瀛海詩集》等。林獻堂於昭和14年(1939)因折足臥病,直到1940年春,足傷才漸漸痊癒。痊癒後復健的這段期間,林獻堂兩度遊熱海(日本靜岡)。一次為三月,再次出遊為四月,即為本首詩作的創作背景。
日本靜岡的熱海溫泉對於正在從事復健的林獻堂,為舒活筋骨的最佳場所。從詩作中可見,是暫時拋開現實的政治局勢,閒居山林之間,樂而忘憂的心境寫照。內容先寫熱海山林美景,春暖花開、風和日麗,接著寫泡溫泉、登山健行來恢復健康的旅遊活動。當生理的不適獲得舒緩後,心靈上被世俗紛擾的雜亂情緒,也隨著病痛遠離、美景相伴等,逐漸淡忘。結尾從漁夫釣魚喻政治現實上的爾虞我詐,再從白鷗與眾鳥的智慧差異,來驗證不爭無欲才是上善之智。這些珠璣之語,都是反映了林獻堂從事政治運動二十餘年的人生經驗,而透過了熱海的旅遊經驗展現出來。
【作者】
林獻堂(1881-1956)
【注釋】
1. 四望騁吟眸:四望,向四方眺望。騁,馳騁。吟眸,指詩人的視野。此句意指詩人向四方眺望,並尋找可以作詩的素材。
2. 熏風:和風,特指夏天由南向北吹的風。
3. 逐日放櫻稠:逐日,每日。放,放任。稠,濃密。此句為每日放任櫻花生長濃密蓊鬱。
4. 新鶯初學囀:新鶯,剛出生的鶯鳥。學囀,囀,鳥叫聲,學習叫聲。此句為剛出生的鳥初啼,聲音美妙。
5. 拂曉鳴不休:拂曉,清晨。鳴不休,一直啼叫不間斷。此句為鳥鳴聲從早開始不間斷的啼叫,清晰悅耳。
6. 大汗浹背流:此句形容剛剛泡完溫泉的生理狀況,不斷地冒汗。
7. 筋節稍柔軟:此句指身體因為泡完溫泉,血液循環良好,筋骨柔軟。
8. 倚策:策,拐杖。倚策,拄著柺仗。
9. 薄暮:夕陽時分。
10. 須臾死道周:須臾,臾,ㄩˊ,指很短的時間。道周,道路旁。此句指魚被釣起來後,不久就乾死於路旁。
11. 白鷗善知機:白鷗,鳥名,喙纖細,濃紅色。頭黑褐色,眼周圍有一白圈。全身大部分的羽毛均為白色。知機,同「知幾」,有預見事物、事情發生徵兆的能力。此句指白鷗為鳥中智者,善於預測事物變化。
12. 眾鳥莫能儔:眾鳥,一般的俗鳥。儔,匹敵。此句一般的俗鳥難以與白鷗匹敵。
13. 悠悠:眇遠無盡的樣子。
【延伸閱讀】
1. 林獻堂〈熱海觀潮〉,《全臺詩》第參拾參冊。
2. 林獻堂〈由熱海往箱根〉,《全臺詩》第參拾參冊。
3. 林獻堂〈鱷園〉,《全臺詩》第參拾參冊。

(王嘉弘)
http://ipoem.nmtl.gov.tw/Topmenu/Topmenu_PoemSearchOverViewContent?CatID=1732

賞析:
     好美的一句:「因其無可欲,世亦不相仇」。
整首詩呈現的是一種雲淡風輕,並非無可奈何而是歷經滄桑後的了悟。「傷足未全癒」與其視為肉體上的痕跡,更像是林獻堂一路走來在政治運動的象徵。傷真的沒有完全癒合的一天,只要還在走動,還在關心,就一定會受傷、會失望。但即使如此,仍然要走下去,是執迷不悟的惡性循環也好,是種認清此生所愛的不捨不棄也罷,同樣的地方,不同的時間,再次遊歷就有不同的感觸。同樣的事件,不同的歲月,不同的人生階段,自有不同的看法。等到那「白鷗善知機,眾鳥莫能儔」之後,「煙波沒浩蕩,萬里自悠悠」的一天,是歷經「去、返、合」的人生三階。見山是山,見山非山,見山又是山的那一天,又開啟下一段人生旅程。
從「春氣漸和煦,草木綠初抽」給人一種溫暖和重新出發的明朗感,舖述「傷足未全癒,熱海復重遊」暗喻再出發。「旅舍在山腰,四望騁吟眸」可以視為人生的視野寬度與歷練堆疊後的深度,「梅花零落盡,紅杏出牆頭」以景寫情,盡頭之處也是出頭之時,新陳代謝,起起落落,四季轉移,悲歡離合,有得有失,陰晴圓缺,「薰風催更急,逐日放櫻稠」在緊與鬆之別,在催與放之際,在急與逐之間,這個「逐」字堪稱傳神。是放逐?是逐漸?是趨?是放慢腳步?一個字有著截然不同的雙重意義,看看心境如何,用在那裡。這不也在某種程度上象徵了林獻堂一生?
     「青松與翠柏,事事頗清幽」大量用到「春」、「和」、「草」、「綠」、「青」、「松」、「翠」、「柏」、「清」、「幽」等各種綠色、清新形象。沒有故作灑脫的突兀感,因其人生歷練有十足的說服力。也沒有過度自艾自憐的埋怨感,因為從詩中可見其真性情,這是偽造不來的。「新鶯初學囀,拂曉鳴不休」從「初抽」到「初學」帶出「鳴不休」,日日新,每日皆是重生的時機,社會運動不也如此?每一天都像新鶯初學,每一日都以拂曉不休的毅力前進,每一刻都是草綠初抽的威力之點,這個當下,這個啟動點,失敗又如何?看不到未來又如何?成果不在此刻收穫又如何?前人栽,後人乘涼,功不必在我又何妨?
      「一天三次浴,大汗浹背流。筋節稍柔軟,伸縮漸自由」除了身體上的舒緩,在思想的筋理,學識的經脈,人生體悟的筋節不也有漸柔漸軟漸自由的感嘆?那是經驗大風大浪後的體悟,而非少年不知事的青澀與莽撞。「倚策緩步行,薄暮下山丘。臨海看歸潮,擊石浪花浮」經歷成敗,體會潮起潮落,明天太陽依舊升起,浪花有起必有落,上山是為了下山,下山是為了再上山。休息是為了再出發,人生沒有永遠的困境,也無永恒的停頓,生命就是變,無常是唯一不變的真理。既然如此,何不放寬心?「堤下垂釣者,香餌藏金鉤。遊魚飢覓食,豈復識奸謀。遂被口腹誤,須臾死道周」眼前的短視近利,終究得不償失。

     「白鷗善知機,眾鳥莫能儔。因其無可欲,世亦不相仇 」讓人聯想倪匡小說中白老大欲找尋絕世寶藏,好好利用來為這世界服務,例如開設學校,教育後進。這種奉獻的概念難道不好嗎?那種服務大眾的理念難道有會嗎?難不成每個人一輩子都要獨善其身嗎?諷刺的是,愈是每個人照顧好自已,這個世界就不需要被照顧。愈是人人先顧好他自已,這個世界就愈快被改變。這不是自利自利,真正的自利自利是不先管好自已反而急著拯世界。如果連自已都支離破碎,又怎能口口聲聲說要改變社會?他人看到也會覺得應該先把自已照顧好再說吧?反過來說,有能量處理好自已,成為一個小圓,吸引更多同心圓。圓與圓的競合,登高一呼,正面能量的相吸,骨牌效應,勢如破竹;蝴蝶效應,牽一髮動全身,全球轉動;漣漪效應,一波又一波無限傳遞,這種加乘的能量才大,這種運動才是最強而有效、快又持久、深沉又綿綿不絕的能量波!
到那時侯「煙波沒浩蕩,萬里自悠悠 」,能做的都已經做了,盡了最大的努力,才可以說聽天由命。天時地利人和三者齊發,三元併聚,缺一不可。

      那是一種盡人事聽天命後的真正灑脫而非無所事事的放著爛攤子,也非強求的不甘願。能改變也好,不能改變就在這現況中找尋自已可以努力的部分,如果已經做到無愧於心,做好做滿,那局勢的部分、後勢的結局,就看集體實相、群體意識、整體脈絡的走向。成敗是非,功敗垂成或功德圓滿都是種中立性的不同演譯,一種現象的兩種解讀,能無愧,能無悔,能回首一生笑著大喊此生已足矣,這時價值完成,邁向下一個階段。
      第一次遊熱海,新鮮感。重遊熱海,傷後回味。最後,終將離開不再回來,因為功課已了,任務已完,該學習與體驗的已足夠,該走向下一段旅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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