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愛詩網「大家來讀台灣古典詩」部落格文學獎讀詩六首之五:

戰爭篇(二)李若琳「防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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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番

作者:李若琳

2014 戰爭與災異/戰爭

 

界未標銅柱1,疆曾劃土牛2。

犬羊區異類3,糜鹿信同儔4。

奈有髑髏5癖,能無性命憂。

抽藤與伐木6,莫浪7越山頭。

 

【題解】

本詩為五言律詩,收入《全臺詩》第肆冊。原住民傳統馘首的風俗實際上是對敵對番社,以及侵入生活領域時的防衛意義。清領時期漢人往往因為拓墾土地或採取山林的資源而越界進入內山,由於侵入生番領域而遭馘首殺害。噶瑪蘭廳當時為防止生番逸出,於沿山重要之地設隘防守。本詩作者以防番為題,首先說明了原漢之間早有劃分區域的政令與土牛界標以分隔原(生番)漢各自的生活場域。詩中在書寫原住民以「犬羊」、「糜鹿」類比,顯示帶有歧視色彩,又加上生番對於侵犯生活領域的外人有馘首的風俗習慣。因此,作者反而是規勸漢民不要因拓殖的利益而越界近入內山,造成生命的危險。此詩實際上也點出了原漢衝突,漢人被馘首的真正原因,往往是越界逐利的結果。

【作者】

李若琳(?-1843),字淇篔,貴州開州舉人。清道光17年(1837)由福建漳浦知縣,委任噶瑪蘭通判。道光18年(1838)元月卸任,補澎湖通判。道光22年(1842)4月因噶瑪蘭通判任內虧挪番銀之事遭革職查辦,於次年過世。

【注釋】

  1. 1.     銅柱:銅製的柱子。古代立銅柱以標示邊界。
  2. 2.     疆曾劃土牛:疆,國界、地界;土牛界線又稱土牛、土牛溝或土牛紅線,是臺灣清治時期普遍設置的人文界線。該界線主要功能在於區分漢人與原住民的生活區域,避免雙方的衝突。
  3. 3.     異類:稱不同種族、政教的人。
  4. 4.     同儔:音ㄔㄡˊ,同類、同輩。
  5. 5.     髑髏:音ㄉㄨˊㄌㄡˊ死人的頭骨。
  6. 6.     抽藤與伐木:臺灣內山山林資源豐富,除林木外又有水藤。由於水藤用途甚廣,其價格頗高,漢民覬覦界外的資源的利益,而越界謀求山林資源。
  7. 7.     莫浪:末浪,有輕率、鹵莽之意。

【延伸閱讀】

  1. 1.     陳肇興〈土牛〉,《全臺詩》第玖冊。
  2. 2.     石福作〈議開水沙連番界雜作〉六首,《全臺詩》第伍冊。。
  3. 3.     柯培元〈生番歌〉,《全臺詩》第肆冊。。

(邵玉明)

http://ipoem.nmtl.gov.tw/Topmenu/Topmenu_PoemSearchOverViewContent?CatID=1136

 

 

 

賞析:共2869字

    異同之間,原漢之別,因著「抽藤」與「伐木」的利益,越過山頭,視土牛如無物,銅柱、地界、標示不過是種象徵作用。為了經濟利益,甘冒性命風險。本詩雖以「犬羊」、「糜鹿」等帶有歧視字眼沾上漢人的「自傲」,但時至今日,這種偏見與難以察覺(或雖覺察卻也不以為意)的傲慢,無時不刻不在人我之際展現。豈止原住民與漢人,大至國家、國族、種族,小至家族、朋友甚至夫妻之間,意見不同時,何止因出身、氏族不同而有所爭執?就連自已和自已之間,在「過去-現在-未來」的觀念變化上,不也是種區別與拉扯?想法變了、態度變了、信念變了,過去的我已不再是現在的我,這也不是有種無形的彊界存在?昔日我已死,來日我未生,今日我仍在,斬斷過去、望眼未來,昨日死與今日生,豈非也像原漢之爭的縮影版?只不過濃縮在個人身上罷了。

    此次「2014年大家來讀古典詩」部落格讀詩活動主題以「戰爭與災異」為重要元素,前二年的山川、飲食,或是自然、或是人文(民生),到了今年的人禍、天災以一個「如何面對自然災變與人為爭戰」作深切的反省,可以歌頌大川、大山的美好,讚嘆美食,甚至誇讚地水火風的巨大能量,但試問「戰爭呢?」你我該拿戰爭怎辦?你會發現要叫人不要打戰、爭戰,似乎是種天荒地老也難以實現的天方夜譚,但果真如此嗎?如果這不是千百年來人人期待的美好烏托邦,那我們究竟還能期待些什麼?

     期待歸期待,遇到了又能怎樣?只能莫可奈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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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正面的力量就在這歷史的教訓中,如果它帶來的是有朝一日我們可以停止傷害彼此,那這些人就不會白死、這些事的發生就有其意義。並非好戰無罪或是口口聲聲宣稱過去就算了、人死不能復生,是在「犬羊」、「糜鹿」的異我之別裡,看見更大的宏觀圖象,那「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一體意象,終極目標我們都會回到家,合而為一,你我本是同根生的家。你和我、我和他沒有什麼兩樣。姓氏、性別、血統、家族、國別、藩地、語言等都不是問題,比地界、地標、銅柱、土牛更強烈的劃分感是那「心理的界線」,這才是最大的分隔島、隔離線。

    訴說著髑髏癖不過是種恫嚇,或是曾經的史實,但究竟起了多少阻隔作用?木、藤的經濟效益蓋過了性命憂,轉念一想,暴力固然不妥(不論是原漢那一方)是否也是種必要之惡?開山闢野、馴化教善的過程之一?可是我們總想能不能再和平些?衝突在所難免,每個人與種族間的自我防衛和安全領域各有界線,想要保護與防守在所難免。那進一步的侵犯就算美其名為馴服也脫不了血腥鎮壓的那一面,換作現當代那就消失不見了嗎?還是我們不過換成更文明、隱藏的更好、以法律為名的「群眾暴力」罷了?

    如果殺一個人可以救一千人、一萬人,殺或不殺?如果只能救一個人和救千千萬萬的人,要選那一方?如果為了國家利益,個人需被犧牲,對或錯?如果眾人皆醉,我是要獨醒或是隨波逐流?重點是,當大家一起走的路就不會錯嗎?少數服從多數,這個多數萬一是「合法的侵略、合法的殺人、合法的侵門踏戶甚至毀滅家園呢?」從政治上、從新聞裡類似的例子不勝枚舉,我懷疑人如犬羊、人如麻鹿,這形容持續至今依然適用。是仇也是愁,是優勢也是憂識。人與人間因著信仰、理念不同而各立「山頭」的這山與那頭才是最難撼動的銅柱,隱而未顯卻又最固執的土牛。它沒有翻身,可是一翻身就天搖地動,鬧得人們彼此殘殺,不論是嘴上或行動上。這是界標也是「心靈的大地震」,有隔闔、有分離、有波動、有爭執、有抗拒、有拉扯就是種「地牛翻身」,不過這些躲在桌子下完全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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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人我之異而起爭執,彼此要相互討伐,自不在話下。重點是提倡和平與呼喊「彼此相愛」的口號是曾淪為自欺欺人的口香糖式標語?君不見現在世間如何?但就是因為相同的「防番」現象一再上演,我們更應打掉心中的那柱、那疆界,即便認為沒有未標立卻也在無形中不自不覺以先入為主的偏執悄悄確立著。我們彼此真的沒有什麼不同,犬、羊、鹿、藤、木,這些基本組成是原子,究其根本,人類的組成也莫不是如此。除了物理上的根本,還有心靈上、靈性上、內在根源的體會,每個人事物都是自已的鏡射,傷害別人就是傷害自已,視別人為異類就是把別人當成外來物、與自已無干。事實上,每一個別人都是自已,正因認為你是你、我是我,所以我們可以相互爭伐不管以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反正痛在你身上,與我無關。只要與「我」不一樣,就是「異」;與主流不同,就是「異類」;與漢人不同,就叫「番」。誰對誰才是外來的人?誰才是誰的侵入家園者?

我們都忘了,沒有人是這片土地的所有權者。不論今天你劃地為王或買地賣地,還誇張地指著月亮上某塊地是自已的,沒有一個人是真正的所有者,這大地之母、這地球媽媽、這片皇天后土無私地呈載眾人,是人在上面彼此交戰、你爭我奪。然而這一切紛爭都是種探索,是種嘗試,試著彼此分離、對立,以尋求重新合一的可能性。所有的離家都終究會返家,所有的對立全是為了整合,見山終究又會是山。離開是為了再回來,分開是為了可以再相聚(各自成長,有緣再聚),相聚是為了能不再相聚(滿緣而來、緣滿而去);不在一起是為了在一起,在一起是為了可以不在一起(各自獨立)。有點像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因為還要再努力),走路是為了休息(因為到了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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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番也是如此,剛開始彼此視為異類、仇人,最後必須消融界線,不是僅止於相互同化或誰被誰「優勢殖民」之類,是在心理上、認知上、情感上真正彼此體認到「我們是一體」,外面沒有別人。外面真的沒有別人,所有的「別人」都是自已,每一個人都是自已的不同樣貌投射,在別人身上只能看見自已,看不到別人。這不是自私與傲慢而是最深切的反省與體會,最大的自私甚至不是「唯我獨尊」或「眼中無他人」而是「你和我不一樣、我和你是不同的個體」,這看似是成熟與自主的一面卻也是爭端的開始。與我不一樣的就是異類,那誰是潮流?誰是標準?誰又是主體?只要不是主流意識,不就被視為「番」嗎?沒有遵從大眾、多數者、主權者,與一般人、大多數不一,不就是人們眼中所謂的「異類」嗎?不是嗎?反省自身,在某些時侯、某些事件上,不也正被當成人們眼中的「異形」?「生番」?「怪胎」?

真正體認到「你和我沒有什麼不同」,不是句口頭禪,而是歷經爭伐、互戰、纏鬥後最深刻的悟。這個「悟」,祖先們、前輩們、先人們帶來的震撼彈已太多次也太強了,以致於人類又開始有點麻木了。可是沒有為時已晚這件事,只要這一分一秒,這一個當下的體悟能不斷回來察覺,在你我之際,那個想以各種形式(或說理、或論情、或因利、或因勢)摧毀與折服對方的時侯,那個片刻就是「防番」的變型,「討番」的延續,一點都不誇張,甚至在不肯承說過的話、不相信這是從前的自已,這些事情上也是小型的「互伐」、「爭地」戲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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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有異我之別,現況看來似屬難事,但至少在每一次的心靈爭戰(我對你錯、你是我非)裡,能稍稍退一步,各退一個山頭,不是分割盤據,是站在山頭上放大視野以巨觀角度看全局,這超越了「抽藤、伐木」的利益,這跳脫了「髑髏癖、性命憂」的假設與擔心,這融解了「犬羊、糜鹿」之別,生番、熟番、原住民、外來者、本地人,在這其上,我們本質同源,生而為人、生而為「一切萬有」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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