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音詩百首之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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諺云:「澎湖女人、臺灣牛」,言勞苦過甚也。咸豐元(1851)、二年(1852)冬春之交,澎地大飢,澎女載至郡城鬻為婢者,不下數十口。徐樹人廉訪宗幹諭富紳出貲贖之,予亟商諸二、三好善之士勸捐贖回,各為收養。稻熟後,按名給路費,載還其家。澎湖五十五島,著名者三十六島。

 

真教澎女作臺牛,百里1飢驅2不自由。三十六村3歸未得,望鄉齊上赤嵌樓4

 

 

【題解】

本詩為七言絕句,收入《全臺詩》第伍冊。據《澎湖廳志•風俗》記載,澎民男有耕,而女無織。一切種植,都是男女共同負擔,女性尤其比男性更辛苦。男人通常只負責犁耙反土,其餘栽種耘耨的工作多由女人承擔。這和劉家謀此詩一開頭序文引用的諺語「澎湖女人臺灣牛」相似,皆強調澎湖女子勞苦過甚。咸豐初因逢荒年,澎湖女人被販賣到府城當婢女,成了真正的「臺灣牛」。詩裡除了寫其被役使的不自由外,也點出澎女遠離故鄉,欲歸不得,只得齊上赤嵌樓引領眺望故鄉的思鄉情懷。全詩用字淺白,卻深寓濃厚的人道關懷。

 

【作者】

劉家謀(1814-1853),字仲為、芑川,福建侯官人。道光12年(1832)舉人,29年(1849)任臺灣府學訓導,咸豐3年(1852)將在臺所見所聞,寫成《海音詩》、《觀海集》。劉家謀在臺4年,後因過勞卒於任上,年僅四十。作品除了《海音詩》、《觀海集》外,尚有《外丁卯橋居士初集》、《東洋小草》、《東洋紀程》、《操風瑣錄》、《懷藤吟館隨筆》、《攬環集》等。

 

【注釋】

1. 百里:澎湖到臺南府約175里,簡稱百里。

2. 飢驅:被飢餓驅使,指時逢逢荒年必須為生活奔忙。

3. 三十六村:指澎女的故鄉——澎湖的三十六島。

4. 赤嵌樓:在今臺南市,原為十七世紀荷蘭人所建的「普羅民遮城」,後鄭氏在此設置承天府,清代咸豐年間都被當做軍火庫使用,因民變破壞加上疏於管理而日漸傾圮,至戰後才積極修復。

 

【延伸閱讀】

  1. 1.      劉家謀〈臺海竹枝詞十首之一〉,《全臺詩》第伍冊

 

【賞析】

   自古以來,似乎女性總是弱勢的一方,被壓迫與販賣,比比皆是。作臺牛的澎女,百里飢驅不得歸,只能望鄉齊上赤嵌樓。詩人提出了對現象的描述,但沒有解法。沒有解救方法的看法,是不是就無效?還是作者只能退位為「我只寫我看到的,但不提供方法」的中立角色?當然可以以「這是社會學或政治家的責任,不在我」來為自已開脫,或是美化為「把力量交還給別人,讓當事人和旁人去思索解決之道,這才是真正的作用」,聽來無懈可擊,但終究比紙上談兵還令人摸不著邊。沒錯,也許找不到唯一解,也許作家不認為這是必要或是來不及談、沒有空間說明,但僅止於描寫表面現現的作品,恐怕會淪為風花雪月的附庸作品。再怎樣為「創作」與「社會觀察」和「改革」脫勾,也是難免有一種雖進入現實、描繪現實,但也止步於此的搔不著癢的煩悶感。

    不只一次,讀古典詩時都有一種疑惑,「然後呢?」「怎麼辦?」總不能一直用「這不干詩人或詩集的事」來跳脫,這種說法看來天衣無縫,但書鳥了女性被賣為婢上萬遍,萬一當局者不痛不癢或大家認為愛莫能助之時,又有什麼用?如果我們讀詩不止讀詩,而是進而思考我能們做些什麼?那這詩就發揮了作用,不是說去寫大自然就比較差,只能專注在社會寫實的題材,如果可以利人利已利益眾生,何樂不為?而非文人雅士像是在象牙塔裡寫著浮世繪,卻又手無縛雞之力地一點忙都幫不上。一定有能做的一些事,距離讓這世界更美好的一些動作可以做,這一步之遙,跨出了書中自有顏如玉的局限性,也真正起了「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的實用。那非虛偽的沽名釣譽或畫大餅的不自量力,相反的卻是最有力的一小步。不過前題不是在於相信這世界沒救了而去改變它,否則只是強化了自已想要改變的幻相,因為一邊改革卻又一邊深信人性本惡、社會會愈來愈亂,那就算天下太平,也不過是表面和諧。因著自已的起心動念就是立足於「我相信這世界是愈來愈差的、人會重蹈覆轍的」,信念創造實相,所見即所信,所得即所思,我們正在加深與堅固我們排斥與想改變的幻相,那怕那只是暫時的現象。

    於是乎,這從古至今皆有的問題,我們能怎麼做?第一步從何做起?從信念下手,看重女性,視女性同胞為平等個體,她們不是物品,不管我們以怎樣美好的婚嫁神話包裝,若將女人視為免費的勞務機構之具現化、性的代理工具、傳宗接代的工具,那或多或少我們正在複製那不自由的現象,看來像是天災如旱災、飢荒,與政府或百姓無干,實則盡人事、聽天命,我們在人事上有盡力而為了嗎?還是拿老天當藉口?把自然災異視為可以販賣女性的媒介?她們為了生存,不得不被販賣到府城當婢女,看來像是形勢所逼,最後的拯救者也只能依靠社經地位有優勢的男性,不論是富商或士紳。那她們能怎自救?我們又能做些什麼?生為女人的話,在那個時代,除了期盼天外飛仙般的好心人士來拯危外,有何妙方?我認為可以從意識改革做起,包括女生自認為勞苦命或是命賤的深層信念,不管是社會制度或家庭教育的潛移默化,要先相信希望與光明。這不是痴人說夢,我知道在弱勢的一方,糊口都有困難了,還要堅信明日會更好,聽來像是天方夜譚。但對現實無奈的哀聲怨嘆,受害者某種程度真的也加強了整個文化與社會氛圍的實化。

    當下是威力之點,後來讀詩的人,尤其是男性同胞,若能從賞詩的這個片刻點回溯過去,從自已身邊做起,尤以自已為燈塔開始信念的改變,真的會起了蝴蝶效應,貫穿未來,影響昔日。若達到這點效用,那過往的不自由與飢軀就沒有白費了,否則歷史會一再重演,只是換個國度與時空。以一人之力、一步之遙看來像是螳螂擋軍、不自量力,但人人都這麼想也是無濟於事。這一小步將是整個人類的一大步,詩人的詩作會是個觸媒劑,起了承先啟後的作用,它有用,也是我們讓它有用;它沒用,也是我們決定它毫無作用的。我們真的可以發揮它的作用,這海音詩百首之十五端看解詩的人怎解,或許是隔靴搔癢或許毫無興趣,若有所感觸,在家庭中、在鄰里間、在社區裡、在工作場合上,能做什麼就盡量做。尊重女性,不要有玻璃天花板的現象,不將女性視為商品化的交易工具,有些人會覺得用錢就可以解決一切,那實則是弱化了人的基本生存價值。鼓厲女性自主獨立,而非依賴男性,因為經濟大權掌握在雄性一方,錢會說話,有錢就有權。除非是官夫人或是富家女,否則誰能跳脫這苦命的勞動環境?但這暫時的安逸也非永久,若能自立自強,則不管到那能獨當一面,而非只能從妓、為婢的一條路。可是當時的社會環境不允許,整個社會制度與傳統文化就是將女生視為生子機器或陪襯的產品,那又能怎辦?

    現今看來像是沒有奴隸制度,女性沒有為婢,但訴諸每個家庭,多多少少還是有將媽媽或妻子視為次級地位,也是「奴婢」的變奏版。像是不領薪的全自動真人機器,理所當然的家事達人,職場上更是不歡迎婚假或產假、育嬰假的女強人,宛如家庭與工作永遠只能二選一,女性沒有傳宗接代就是缺撼,將母性聖職美化,不生不養就像是單身公害或是全民公敵,造成對女人的精神壓力。獨身被視為怪異,走入家庭卻不生也被當成特立獨行,若生女不生男更是背負著敵意的眼光(即便沒說出來,何況有些還明指暗諷),全職婦女更是沒地位,沒有收入,喪失經濟自主性,不也是現代版的「奴婢」嗎?

    威力之點在當下,當下我們所處的時代一定能有些什麼可以做的,過去困苦的環境,我們並不否認,也非對當時不平等的現象視而不見,只是現在一定有些施力點可以著手。從法律、從社福、從經濟制度、從教育、從傳統氛圍、從每個家庭、從婚姻中、從男女交往中正視女性的力量,陰柔的力道,不是拿來役使的。是感恩,是感謝,是尊敬,若從事勞力,則並非較低下,甚至要提高薪資,而非做得愈卑下的工作卻領得更少。從每個男性的深層思惟改革起,不再大男人主義般視女性為附屬品,把她養成只能依靠你的玩偶,這不是給她幸福,而是弱化她的力量,去除個體化。一、從每個人的信念開始改變,每個人都是獨立與平等的個體。二、錢是愛的代幣,能量的流動,不是掌握生殺大權,交易女性自主權或勞動權。三、女男平權,內外均衡,沒有誰是老大,誰說了才算數,互敬互重。可怕的不止是飢餓,而是造成飢餓的人禍,還有延續這不平等儀式的人為,這龐大的失衡機制,當權者、既享利益者自然不肯放手,但我們每一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有這世界的微形縮影,從內在改革,做腳踏實地的樂觀主義者,象徵性的一步、付諸行動,必能起了「骨牌效應」的推波助瀾,勢不可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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